我的聋哑妈妈

January 6th, 2009


   妈妈顽强的精神和不屈的意志,已融入我的血液,铸就了我的灵魂,这是我今生最宝贵的财富。 
   
  妈妈上初中时患过一场大病,短短几天,就双耳完全失聪,随后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。这场大病把她所有的梦想都击碎了。辍学后,她听任命运摆布,直到与我爸爸结婚,精神状态才逐渐好转。我的出生也是妈妈的新生,她努力学说话,并买回一大堆有关儿童教育的书,把人生的希望全部放在了我身上。 
  我家在老城,是爷爷留下的平房,面积很小,厨房和卧室在一起,门外过道旁有一眼小井。妈妈虽然听不见,也说不明白,但她能看书读报,心里亮堂得很,大小事儿一看就明白。她能用橡皮泥做各种玩具,吸引小朋友们跟我玩儿。在妈妈的精心呵护下,我的童年充满了快乐。 
  我6岁半时,妈妈带我报名上学。负责登记的老师见我的出生证字迹模糊,一连问了3遍,声音一次比一次大,可妈妈还是听不见,老师急得直摇头,我只好自己报出出生日期。办完手续,老师嘱咐我说:“明天正式上学,叫爸爸送你来。”爸爸腿残,在街头摆摊,他照顾自己都困难,哪管得了我啊!开学那天,依然是妈妈送我,岂料她将我送错了教室,结果,老师点名没有我,排座位也没有我。我委屈得大哭,直恨爸爸妈妈是残疾人。 
  一天,放学回到家,妈妈比画着对我说:妈妈不出门做事,你就没有学费。以后妈妈不能接送你了,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,听老师的话,好好读书。那时我还不到7岁,哪能理解妈妈的心情呀!我只知道玩儿,上课做小动作,也不按时完成作业。 
  上二年级的那个夏季,我和小朋友们一起偷偷跳进河里游泳,一个小朋友被汹涌的河水卷走了。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喊中,我们一个个都被吓傻了。妈妈像押俘虏似的把我带回家,我心想,这次肯定要挨揍了。妈妈让我站好,却没有动手,只是气得脸发紫,双手直哆嗦。做饭切萝卜时,她切破了手指,鲜血染红了菜板和萝卜,但她硬挺着,坚持不包扎。我吓得抱着妈妈的腿大声哭喊:“妈妈,我听话,不玩水了,一定好好读书。”半天,妈妈才转过身来,满脸都是泪,心疼地看着我,那种爱恨交加的眼神,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记忆。从此,我做错事的时候,最怕正视妈妈伤心的眼睛;而表现好的时候,总盼望看见妈妈惊喜的眼睛。 
  1996年9月,我进入初中后吃住在学校,还当上了学习委员。妈妈很不放心,隔三差五到学校给我送钱和换洗的衣服,而且每次都比画着嘱咐一番。一天,我们正在寝室前列队,妈妈又来了,她当着同学的面比比画画,问这问那。我被问烦了,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服,示意她快走。 
  我觉得自己长大了,如果有自己的爱好与个性,会与同学们更合拍。于是,明星出了专辑,同学哼,我也跟着哼;演员变了发型,同学变,我也跟着变;为了参加联谊活动,我甚至饿肚子也抠点儿钱去“露脸”。 
  心散了,学习成绩自然下降。那个学期,我3门功课都是勉强及格,学习委员也丢了。学校开家长会,班主任点名要我叫妈妈参加。我知道大事不妙,惟有寄希望于妈妈来开会只是个摆设。哪知道,妈妈一看老师的神态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散会后,妈妈不再让我住校,一定要领我回家。 
  第二天一大早,妈妈就把我叫醒了,比画着交代我:今天你不用去上学,在家做午饭,自己吃过后,送两份到郊外的皮蛋厂去。中午,我把饭送到皮蛋厂,才知道爸爸也在那里干活。他和妈妈干的活儿是选鸭蛋,将有裂缝的,散了黄的,特别大或特别小的蛋挑出来做咸蛋,没有瑕疵的做皮蛋。如此简单的工作,对残疾的父母来说却十分艰难:妈妈双耳失聪,不能听声音分辨裂缝;爸爸患有白内障,拿不准是否散黄。他们只好合作,用妈妈的眼睛和爸爸的耳朵共同完成这项工作。每天,妈妈都趴在地上,左肘撑起身子,右手把看过的鸭蛋递给爸爸听。 
  老板以为我是应聘的,我难过地说:“那对残疾人是我的父母,我来给他们送饭。”老板说:“你妈妈在这里做了好几个月,人家都不愿意跟她搭档,她才把你爸爸喊来。唉,他们俩加在一起,还没一个小女孩挣得多。你爸爸往返不便,晚上在这里看看场,还可以增加一点儿收入。他们真不容易啊!”我听了,心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,嗓子直发紧,把饭盒交给老板,就流着泪跑开了。 
  妈妈趴着身子劳作的背影,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头。我暗暗自责:父母拼命干活一天才挣一二十元,我怎么能去赶时髦呢!我无法与同学比:他们的父母有当官的,有挣大钱的,都有健康的身体,而我的父母什么都没有。我是在用父母的血汗喂养自己的虚荣心啊!我愧疚地把铺盖卷回家,并在床头贴上了座右铭和学习计划。 
  1997年10月,爸爸患了急性胆囊炎,手术后躺在家里。没有爸爸帮忙,妈妈只好放弃皮蛋厂的工作,每天满城奔走:擦皮鞋,卖糖果,打各种零工,中午还要赶回家做饭。 
  一天中午,我放学路过平安小区,看见妈妈在吃力地洗窗帘,便上前帮忙。妈妈一下来精神了,又揽下另一家洗地毯的活儿。窗帘的女主人不高兴了,硬说窗帘没冲洗干净,要少付10元。妈妈比画着“说”:说好20元的,你不能变卦。那女人却坚持说没冲洗干净。我强压怒火,对她说:“我妈妈干活一向细心,你不要欺负她!”女主人顿时火了,双手叉腰道:“谁欺负她了?她明明少冲了一遍,你的眼睛长哪去了?”我也火了:“我的身体很棒,冲一次顶我妈妈冲两次,你的眼睛长哪去了?”那女人开始出口伤人:“一个聋女人养个傻儿子,还凶巴巴地挑刺儿,有啥资格跟我吵架?”把10元钱一扔,转身就走。妈妈的泪水涌出来。我愤怒地拦住那个哈哈大笑的女人:“你必须向我妈妈道歉!”那女人欺负我是个孩子,用手点着我的鼻尖说:“你妈妈是聋子,是结巴。我说了,你敢怎么样?”她身后蹿出一条哈巴狗,冲着妈妈汪汪叫。我一脚将小狗踢开,挡住那女人的去路,叫道:“你明知我妈妈是聋哑人,竟然还欺负她。你还是不是人?钱,我们不要了!你不向我妈妈道歉,就不能走!”小区的人纷纷聚拢过来,指责那个恶女人,并安慰我们母子,好不容易才把我们劝开。 
  回到家,我气得吃不下饭,妈妈擦着泪比画着安慰我。我知道,同样的屈辱妈妈经历过太多,她的心头已长出一层老茧。如果说妈妈趴着挣钱曾激起我发愤读书的决心,那么,这次屈辱的经历更点燃了我立志成才的火焰。人生许多经历都可能淡忘,但这次受辱的经历对我是刻骨铭心的,我只有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,才能报答苦难的母亲。 
  1999年9月,我考上了重点高中,学习也更刻苦了,高二期间,获得数理化几项国际奥林匹克奖。而我的成绩越好,妈妈挣钱的压力也越大,揽下的活儿也就越多。她白天满街跑,晚上帮人家缝补衣服。为了省电,她点起了罩子灯。罩子灯”吱吱”的响声伴我入梦,常常直到黎明。 
  2002年6月,离高考越来越近,妈妈担心我的英语成绩会拉分,决定给我请家教。6月9日,妈妈带回一位年轻的英语老师。他进门前还谈笑风生,进门一看,我比妈妈高出一头,还与父母窝在一间屋子里,窄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,脸色顿时变了。他勉强应付几句就走了,再也没有来。 
  第三天晚上回到家,我眼前一亮: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被塞进了外面的棚子,雪白的墙壁散发着石灰味儿,被子和床单全换成了新的,桌子也刷了油漆,灶台上摆着水果、面包、瘦肉、奶粉。屋里屋外不见妈妈的身影,我连忙去找爸爸,爸爸说:“你妈妈去郊外了,腾出房子让你好好复习。” 
  最后一门考完后,我疯了一般去郊外寻找妈妈。可是,问遍亲戚朋友,大伙儿都不知道妈妈在哪里。接到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后,我更渴望见到妈妈。突然有一天,爸爸要我拉一辆平板车去西郊面条厂,把妈妈接回来。我慌忙赶到面条厂,只见妈妈昏迷在沙发上,右手裹着毛巾,上面有斑斑血迹。厂长说,妈妈早就知道我考上武大了,为了多给我挣学费,因劳累过度,右手不慎被绞进了卷筒。厂长给足了工钱,又另给了2000元治疗费,但妈妈舍不得去医院,只在私人诊所硬挺着缝了20多针。我把妈妈抱上平板车。半路上她醒来,见我正把她往医院拉,竟从平板车上翻滚下来,抱住我的腿比画着“说”:不去医院!我的心碎了,抱着妈妈大哭,她是要省钱给我交学费啊! 
  回到家,妈妈捧着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久久地看着我。18年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,半生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,妈妈终于忍不住对我“说话”了。她那零碎的语言,伴着她的泪珠,点点滴滴落在我心上,汇成她完整的心曲:“林儿,你出生时,一个远房亲戚要收养你,说我们家穷成这个样子,我和你爸又是残疾人,养不好你。即使养大了,也是废物。妈妈不答应,妈妈偏要养大你,还要把你培养成才。妈妈是一棵草,怎么样都无关紧要,可你是妈妈的希望。妈妈值啊!” 
  离家时,我哭成了泪人,担心残疾的父母在我走后生活无着落。街坊纷纷上门安慰我,叫我安心念书。好心的张伯伯把他家的门面房腾出来,让我父母住进去,并做点儿小生意饣胡口。入学不久,由于学习成绩突出,我被选为学习委员。当我听说课余图书管理员每小时能挣4元钱时,便毫不犹豫地把学习委员辞了。我不仅要努力读书,还得学着挣钱养活自己,养活残疾多病的父母。我知道,今后的日子可能会更艰难,但妈妈顽强的精神和不屈的意志已融入我的血液,铸就了我的灵魂,这是我今生最宝贵的财富。 
    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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