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语之爱
November 20th, 20081999年，我高中毕业后，便从江苏省响水县来到南京市一家商场做保安。在学校时，因为篮球打得好，我特别自信、开朗。但从农村来到城市后，我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人，特别自卑，尤其面对女孩儿，明明喜欢，也不敢接近。
我们商场附近有一家饭店，即使休息我也会特意绕到饭店门口去看几眼，因为我喜欢这里的一个女迎宾员。每天中餐和晚餐时间，她都会穿着漂亮的迎宾服，脸上带着微笑，站在门口迎接顾客。远远望去，她就像一朵美丽的花儿在门口默默开放。可我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她，从不敢去接近。而她也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穷小子已暗恋她半年了。
有一次，单位聚餐，正好定在这家饭店。我从她身边经过时，竟心慌得不敢看她。在饭桌上，大家闲聊时有人赞叹道：“门口的那个迎宾小姐好漂亮。”经理恰好听到了，接过话说：“你们说的是金兰吧?她是响水人，家里有个聋哑哥哥，小姑娘挺不容易呢!”我正暗自高兴她与我是老乡时，有人开玩笑说：“她这么漂亮，平时追她的人不少吧?”经理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：“我们饭店有规定，无事搭讪的人一概不准理睬。她可是个本分姑娘噢!”
经理的话让我有点后怕，幸亏当初我没有自作聪明地去接近她，否则就会被她看成是轻薄之人。但我实在喜欢她，怎么办呢？
也许爱情能让人变聪明。一天，我忽然想到：她哥哥既然是聋哑人，她应该会手语，我为什么不用手语和她联系呢?反正手语是无声的，即使被她拒绝了，别人也不知道，不算丢人。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试试!
经过昼夜恶补，我终于掌握了手语，并跃跃欲试。金兰所在的饭店斜对面有个5路公共汽车站。一天中午，我坐在车站的石凳上紧紧地盯着她。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我时，我忍不住开始用手语和她打招呼。我用右手食指朝她一指，那是手语“你”的意思；再握成拳，竖起大拇指，表示“好”。我说的是：“你好!我是你老乡，也是响水人。”哇噻，她的目光真的停在我的手指上了!我看到她的神情满是惊讶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我不禁一阵狂喜：原来她真的会手语啊!
之后，她一看过来，我就赶紧打手语。我告诉她，我叫秋水,在前面的商场做保安。我还告诉她，我23岁，来南京已经4年了……可令我沮丧的是，说了半天，她却没有任何回应，只是时不时地朝我看看。不过，下班后她从饭店出来路过我身旁时，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每天一下班，只要她在饭店门口迎宾，我都会跑到那个公共汽车站，用手语和她说话。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告诉她：“商场今天失窃了，小偷没抓住，经理扣了我工资”；“今天我抓住了一个小偷，看他年纪小，我悄悄放了他”……她站在那里，从未回应，只是好奇地看我在说些什么，然后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开。有时候，饭店来的客人多了，她会有很长的时间不能看过来。然后再往我这儿看过来时，目光里就有了些许歉意。这时，我会用手语告诉她“工作重要，别理我!”那时，她就会对我笑一笑，让我如沐春风。
也许幸福来得太快，我竟觉得这一切像是不真实了。有时我会想：这是不是我一厢情愿呢?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懂手语，只是觉得我好玩而已?
秋天，母亲忽然生病了，我请假回去了几天。一回来，我就去“见”金兰。那天阳光灿烂，我坐在老地方等着她的目光。很快，她就看过来了。我刚刚用手语对她问了句好，她的目光就收了回去。唉，我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!正觉遗憾，我忽然看见她的手指在动。是的，她没朝我这边看，可她的手指在动!我清晰地看见，她的右手食指朝我一指，然后右手握成拳，大拇指和小指伸直了，整个手朝外一移，接着，又用右手食指指着我，划了三个半圆。怕我没看清，她又做了一遍。我明白，她是在问我：“你去哪儿了?怎么忽然没见你了?”
这是她第一次和我“说话”啊!那一刻,我高兴得有点发抖了。待她的目光再转过来，看见我满脸惊讶时，很快，她又把目光收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我镇定下来，瞅准她又向我看过来的时机，用手语告诉她：“我回去了，因为母亲生病了。”她又用手语问我：“你母亲病好了吗?”我告诉她，我母亲的病已好了，她就不再说话。可仅仅这样，我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搞得晕头转向了!
接下来的几天，她一有空就用手语和我悄悄说话，因为怕门口的另一个迎宾员发现，她只用一只手，且从来不动手臂，只动手指。但有些手语要用两只手来打，而且还需要手臂辅助，所以我读起她的“话”来十分费劲，有时我实在猜不出她在说什么，只好把猜出来的意思用手语对她说一遍，然后再让她告诉我对不对。时间长了，我猜得不对时，她有时会用手语调皮地骂我是笨蛋。直骂得我心里痒痒的，格外舒服……
和她聊天激励了我，我的手语水平也突飞猛进，很多复杂的信息都能用手语表达了。她最喜欢听周杰伦的歌，那天，我坐在石凳上，用手语调侃说：“现在出场的是歌星周杰伦，请隆重欢迎！”她正一脸惊奇时，我又说道：“美丽的小姐，你好，我是周杰伦，今天特意给你带来了一首《开不了口》，希望你喜欢!”她更惊奇了，看得眼睛都不眨。我开始一边打手语，一边跟着歌的节奏晃动：“才离开没多久就开始担心／今天的你过得好不好／整个画面是你……”下面的一句歌词是：“想你想得睡不着”，可我没敢说，直接跳过去了。不过，我虽然没说出来，她却开始跟着节奏轻轻点头。就这样，我们在“歌声”中彼此体会着各自的感觉。
那天，我“唱”《暗号》给她听：“我想要的／想做的/你比谁都了解／你想说的／想给的／我全都知道……任何人都猜不到/这是我们的暗号／他们猜／随便猜／不重要/连上彼此的讯号／才有个依靠……”她看得出神了，怔怔地看着我，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而我“唱”得忘乎所以，居然手舞足蹈起来。当我“唱”到“有太多人太多事／夹在我们之间咆哮／杂讯太多讯号太弱／就连风吹都要干扰”时，我忽然看到她在极力忍住笑，还不停地看我的左右。这时我才发现，车站里等车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。我腾地一下脸红了，同时也发现，我的胆子居然比以前大多了。嗨，这都是因为她呀!
我们交往得很开心。在无声世界里我们已经十分熟悉，可在有声世界彼此又是那么陌生。3个月后的一天,她忽然用手语问我：“我会手语是因为我哥哥才学的，你怎么会?”我再也忍不住了，忽然大着胆子,打着手语说：“我学手语全是为了你!”她看我如此表白，脸顿时红了，我离得远都能看见。一阵冲动之下，我忽然大胆问她：“这个星期天能一起去夫子庙游玩吗?”她顿时在那边沉默了。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，害怕她会骂我。但让我感到万幸的是，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去时，她忽然用手语告诉我：“好的!”
那天，我是一路唱着歌，欢快地回去的！
自从我们有了约定后，突然之间时间好像变慢了。好不容易挨到星期天，一大早，我就来到了约好的地点。可没想到，初次约会，她十分害羞，我也慌乱得不知所措。两人都不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。十几分钟后，她转过头来看我时，我几乎本能地迅速打起手语：“对不起，我很荒唐吧……”我羞愧得说不出话来。她却害羞地笑了笑，也打手语说：“傻小子，是很荒唐呢……”直到她调侃了几句后，我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我们打起手语来既自由又流利，说着说着，仿佛回到了家乡，开始时的尴尬消失了。她平时打手语模糊不清，现在仿佛是要补偿我，说得又快又准，再也不用我猜。那天，夫子庙里的游人大概已经看出我们不是聋哑人，但看到我们陶醉的样子，竟然没人惊动我们……最后，当我有一句手语她没看懂时，她突然开口问我是什么意思?这一声询问，陡然将我们惊醒。回过神后，我们又接着大笑起来。笑声中，我们在无声世界里培养出来的默契一下被带到了现实中，彼此间再也没有了隔阂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幸福顺理成章地向我们袭来，从此，我们开始大张旗鼓地恋爱!第一次去她家，当她的父母看到我用手语熟练地和她哥哥说话时，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。她哥哥开玩笑地问我：“你是用什么甜言蜜语追到我妹妹的?”我告诉他：“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开口，只要心中有爱，表达爱意的方式会有很多种!”我想，他一定会明白的。
（曲东子摘自《打工》2006年第8期）
